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教授李振明
回顧過去近百年以來水墨畫的發展變革,我們似乎可以發現到,傳統中國水墨畫在諸多社會變革思潮激盪中,不斷地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討論與實踐、反思與開拓。這當中,不外就是引西潤中,融合中西與汲古開今這三種類型取向的辯證。雖然堅持傳統樣貌的一脈,依然有著一群基本教義派的奉持,但就總體而論,水墨畫的表現樣貌,已經變成既非古代的中國也有別於西方繪畫的一種東方型式的畫種。水墨畫已不再囿限於文人筆墨的堅持,當還原水墨原初的材質工具性特質,又一再融匯諸多的它者元素後,其不斷撞擊所衍生可能的發展將是可觀的。當地球村的觀念普遍獲得認同的當代,新一代的水墨創作者如何立基於生養的土地,而又能反映時代的藝術思潮與觀念,提出一己的新風格,當是能否脫穎而出的重要關鍵。楊喆水墨近作已見獨特況味的一番新嘗試,雖難言已然完全確立明晰的自我定位,其努力的方向卻是值得觀察與期待的。
藝術之可貴者,首要當在於新創,而新創絕非一味的胡搞瞎搞或東拼西湊,新創也並不是完全的無中生有。創作者不斷地思索如何從既有的形式素材中,篩取合於己用的部分,予以有機的重組與新釋,方得以產生新的意義。近來當多數新一代的水墨創作者,利用蒙太奇式的解構再重組的結組模式來從事創作的同時,楊喆則是藉著形式與肌理對比的方式,理性地安排鋪陳出一番個人獨特的畫面布局,其表現語言常會運用墨與色的流動滲染,以半自動性技法的水漬拓搨模擬所謂屋漏痕般的自然跡紋,巧妙地形塑出一派渾然天成的大面積背景。在滿幅流動混融的氛圍裡,看似不期然而成的微妙律動,交織成神秘的空靈場域。而這一切巧奪天工的背後,卻是蘊藏著作者無限的思索與抉擇。畫中圈格的開光猶如抽離於紛沓浮世的一隅人間淨土,時間似乎也凝停於那剎那的永恆。同時也應和著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中意寓花花世界的偈語: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。」
蘇東坡嘗謂畫之可貴者,乃在於藝術上的態度是寄情寓意而非役於外物,所謂「君子可以寓意於物,而不可留意於物」,故而蘇軾於「題筆陣圖」時亦道:「筆墨之跡,託於有形,有形則有弊。苟不至於無,而自樂於一時,聊寓其心,忘憂晚歲,則猶賢於博奕也。雖然,不假外物而有守於內者,聖賢之高致也。」。畫家不以物象為情緒之主宰,而其作品乃出於自我之心,脫出為物所拘的範圍,以繪畫之表象,為自我敘述內心之情感,所表達的並不只是所描繪事物之本身,他給予觀者想像的翅膀,引入事物的內在意義,以達到內在自我的覺醒。
楊喆的近期的水墨創作,以隨緣自在的漬染為基底場域,化物欲之直接間接描述為內省的滌慮,印證著東方哲思禪宗精神之所謂的「何期自性本自清淨,何期自性本不生滅,何期自性本自具足,何期自性本無動搖,何期自性能生萬法。」在靜謐中隱隱透露著內斂的灩光,寓含著自我生命體驗的參悟。和較早期以苦痛背情的人生糾葛情節為題的創作,所指涉的現世紛擾相映照,似乎又是另一番歷盡浮華之後的深刻省思寫照。
2008年3月20日 星期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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